御庭春(72)
可偏偏面对这个名为父亲的男人,他引以为傲的克制,溃不成军。
父亲的身影在烛光下似乎佝偻了些,不再是那个记忆中如山岳般高大、能将他高高抛起接住的武将,而是一个被岁月和愧疚压弯了脊梁的普通人。
一丝极淡的悔意,混着更深的疲惫,悄无声息地漫上裴曜珩的心头。
不是为了方才说出的那些话,那些话本身并无错处,字字都是事实。
他后悔的是失控,是让情绪冲垮了理智的堤坝,将本该是沉静的对峙,变成了近乎宣泄的诘问。
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,尤其在此刻,在妹妹大婚在即,阖府上下需要平稳过渡的关口。
裴曜珩缓缓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滞涩感,随着冰冷空气的涌入,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重新站直身体,脸上方才那丝裂痕迅速弥合,恢复了惯有的、滴水不漏的沉静。
“是儿子失言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从未出现过,“父亲长途跋涉,身心俱疲,儿子不该在此刻提及旧事,徒增烦扰。请父亲恕罪。”
他微微躬身,礼仪无可挑剔,却也彻底将方才那短暂失控流露出的真实情绪,重新封回了冰层之下。
裴赵看着儿子瞬间恢复的冷静面容,心头那点被话语刺出的痛楚,骤然间化作更深的无力与悲哀。
他宁可儿子继续质问,继续发泄,也好过这样……迅速地戴回面具,用完美的礼数将他隔绝在外。
“无妨。”裴赵的声音低哑,摆了摆手,那动作也带着疲惫,“你说得对。是为父……不配提她。”
他撑着扶手,缓缓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显得有些孤寂。
“夜深了,你早些歇息。府中诸事,还有大婚的筹备,若有需要为父出面的,尽管告知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瑄儿和珺儿那边……我明日再去看看她们。”
裴曜珩点了点头,并未多言,只道:“父亲也早些安置。院子一直有人打扫,被褥都是新换的,炭火也足。”
裴赵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停留,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。风雪立刻裹挟着寒气涌入,吹得他玄色的斗篷猎猎作响。
他头也不回地走入那片茫茫的雪夜中,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裴曜珩立在门口,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,许久,才轻轻合上了门,将那满室的风雪与寒意,连同心头那丝难以言喻的滞涩,一并关在了门外。
他走回书案旁,目光落在那团刺眼的墨渍上。静立片刻,他伸手将那页纸慢慢团起,投进了一旁的炭盆。
火舌倏地窜高,贪婪地舔舐着纸张,迅速将其化为灰烬,连同那行关于宾客座次的安排,以及方才那场不愉快的对话,仿佛都随着这簇火光,消散无踪。
裴曜珩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,提起笔。笔尖悬停片刻,然后才落了下去。
这么多年他都坚持过来了,何须再被迟来的愧疚与破碎的温情扰乱心神。
骨肉疏离,情分淡薄,大抵便是这世家豪门,最无奈的宿命。
他不必奢求迟来的亏欠,也不必期盼破镜重圆的温情。
往后,他只需守好自己的家,护好妹妹,安稳度日,便足矣。
炭盆里的火光渐渐弱下去,余烬温温的,驱散不了心底漫开的寒凉。
裴曜珩执笔的指尖微凉,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晕开,落在素白的宣纸上,规整沉静,一如他此刻收敛妥当的心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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