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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破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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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慢慢止住了,不是因为伤口愈合了,那种程度的伤口不可能这么快愈合。

而是因为血容量下降了,血压降低了,血流的速度变慢了。

他的心脏还在跳,但跳得很弱,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,在拼命地维持着最后的运转。

林深躺在落叶堆里,把那支录音笔举到眼前。

阳光透过血渍照在外壳上,反射出一种暗红色的、像宝石一样的光。

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播放键,红色指示灯亮了一下,然后灭了,还有电,但电量很低。

他按了一下录音键,对着录音笔说了一句话。

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随着他的声音闪烁了一下,然后稳定地亮着。

录音功能正常,芯片没有损坏,证据还在。

林深把录音笔塞进内衣口袋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
他需要站起来,需要继续走,需要找到一个有信号的地方,把录音笔里的内容传出去。

但他的身体,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
他躺在落叶堆里,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断气的尸体,四肢摊开,面朝天空。

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温暖而明亮,但他感觉不到温暖,只能感觉到冷。

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透的、无法用任何衣物阻挡的、死亡正在靠近的冷。
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不是昏迷,而是一种更缓慢的、更温柔的、像是在水里慢慢下沉的感觉。

现实和幻觉之间的界限消失了,他甚至看到了,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:

“来啊,来这里,这里不疼了。”

他的手动了,不是朝她们的方向,而是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部功能机。

屏幕亮着,信号格:两格。电量:百分之十九。

他迷糊的,按下了马东的号码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接通了。

“马老师……”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,“录音笔……取出来了……芯片完好……”

电话那头,马东的声音在喊什么,但他听不清了。

他的耳朵像是被塞进了棉花,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是从水底传来的。

“小林,林深,你说话,你在哪——”

林深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他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,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
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打开了短信,艰难地打了四个字:

“山顶,松树。”

然后他的手指从屏幕上滑落,手机掉在落叶里,屏幕朝上,显示着“已发送”三个字。

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
云在移动,很慢……

他的意识在那些云之间漂浮,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雾,越来越薄,越来越淡,越来越接近虚无的边缘。

---

冰岛,雷克雅未克。

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
北极圈附近的冬夜,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。

窗外的天是黑的,只有远处港口的灯火通明。

顾磊坐在学生公寓的书桌前,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。

左边那台屏幕上,是一篇写了三分之一的法学论文,标题是《数据主权与跨境取证的管辖权冲突》。

中间那台屏幕上,是一个服务器监控界面,跳动着绿色的字符,显示着冰岛那个服务器集群的运行状态。

右边那台屏幕上,是林深的邮件,加密的,需要三重验证才能打开。

顾磊二十三岁,江苏扬州人,来冰岛三年了。

他的身份是冰岛大学法学院的学生,但他真正做的事情和法律没什么关系。

他是一个数据安全专家,一个在暗网上以“v”为代号、从不露面的匿名者。

林深是在五年前通过一个共同的熟人和他搭上线的,那时候林深还在做p2p暴雷的系列报道,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服务器来存储那些不能见光的证据。

顾磊答应了,只因为林深说的那句话:“我做这些,是为了让一些不该死的人活下去。”

顾磊的父亲也是一名记者。

十年前,他在调查一个地方黑恶势力的时候,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,关在地下室里关了四天。

等他被救出来的时候,他的眼睛已经瞎了一只。

从那以后,顾磊就下定决心,不做记者,但做记者背后的人。

那个在暗处守护数据、守护证据、守护真相的人。

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,喝了一口。咖啡是凉的,杯子里的液面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膜。

他已经在这张桌子前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,中间只起来上了两次厕所,吃了一包方便面。

屏幕上,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。

顾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警告框上的文字是英文:

“检测到异常访问尝试,来源ip:未知。已自动阻断。尝试次数:47次。”

四十七次。

不是一次两次,不是十次二十次,而是四十七次。

有人在暴力破解他的服务器。

顾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,调出了访问日志。

日志显示,攻击始于大约六个小时前,来自三个不同的ip地址,分布在两个大洲,一个在亚洲,一个在欧洲。

攻击的方式不是简单的密码爆破。

而是更高级的、更专业的、更像是某个国家行为体的手法,利用了一个他从未公开过的、存在于底层协议中的漏洞。

这不是普通的黑客。

顾磊的手停了下来,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被阻断的ip地址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这个漏洞,他只在他自己的测试环境中演示过一次。

那是在两年前,在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用户群里,他给几个信任的朋友做过一次技术分享。

那几个人都是他认识了很多年的、绝对可靠的、和他一样在暗网上以各种代号活动的人。

但也有可能,其中一个人的设备被入侵了。或者,其中一个人出卖了他。

顾磊没有时间追究这个,他迅速启动了应急程序。

先把服务器上的所有数据加密打包,然后分片上传到另外三个不同国家的备用服务器上。

最后,在主服务器上执行了远程格式化命令。

格式化需要大约七分钟,在这七分钟里,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。

他知道这些数据是什么,林深花了五年时间,用命换来的,他不能让这些东西在他的手里丢失。

格式化完成了。

主服务器上的所有数据被清空,硬盘被覆盖了三次,恢复到出厂状态。

备用服务器上的数据是加密的,用的是他自创的一种算法,没有他的私人密钥,任何人在一百年内都无法破解。

但攻击者不需要破解,他们不需要拿到数据。

他们只需要让数据无法被使用——只需要杀了顾磊,抢走他的密钥,删掉备用服务器上的备份。

顾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
外面是雷克雅未克的冬夜,街灯在寒风中发出嗡嗡的声音,光晕在雪花中扩散成一个个模糊的圆圈。

雪下得很大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,车辙印和脚印都被新雪覆盖了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他拿起桌上的手机,给林深发了一条加密消息:

“服务器被攻击,已转移。你还好吗?”

消息发送出去,状态显示“已发送”,但始终没有变成“已读”。

顾磊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。

他的手机关了所有的定位功能,拆掉了sim卡,只通过wi-fi连接到一个使用了多重跳板加密的虚拟网络。

理论上,没有人能通过这部手机找到他的物理位置。

但理论上,也没有人能发现那个底层协议的漏洞。

顾磊转身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和一本假护照。

护照上的照片是他,但名字不是顾磊,国籍也不是中国。

这把钥匙是一个银行保险柜的钥匙,保险柜在斯德哥尔摩,里面存着他所有的备用身份、备用资金和备用计划。

这是他三年前就准备好的东西,那时候他以为他永远不会用到它们。

他把钥匙和护照装进外套的内袋,拉好拉链,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顶帽子和一条围巾。

他穿戴好后,把手机装进口袋,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台笔记本电脑。

他没有带走它们,带不走的,太显眼了。

他把所有的硬盘都拆了下来,塞进一个防静电袋里,然后装进背包。

笔记本电脑的机身被他用螺丝刀拆成了零件,分散扔进了三个不同的垃圾桶。

他走到门口,关了灯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。

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很安静,这个点所有人都在睡觉。

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像某种古老的、孤独的心跳。

他走下楼梯,推开公寓楼的大门,冷风迎面扑来,雪打在脸上,像无数颗细小的冰针。

顾磊转身,走进了雪里。

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……
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那个加密消息的状态依然是“已发送”,没有变成“已读”。

林深没有看消息,林深的手机没有开机。林深不知道在哪里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
顾磊把老式手机也拆了,sim卡掰成两半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
电池和机身分开扔,一个扔在左边,一个扔在右边。

他没有回头,因为他知道,如果有人能通过手机找到他,那么他们已经在找了。

他走在雪中,朝着港口的方向。

那里有一艘船,每天早上六点开往挪威。

船票不需要实名,可以用现金买。

他有现金,有假护照,有备用身份,有足够的钱在任何一个国家重新开始。

但他不想重新开始,他想做完林深交给他的那件事,把那些数据,公之于众。

雪越下越大,他的身影在雪中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、移动的灰色斑点,和漫天飞舞的雪花混在一起,无法分辨。

而在贵州深山的某处,在那棵倒伏的枯树旁边,在落叶和血泊之中,林深的眼睛还睁着。

他已不知是死是活,只是眼睛睁着。

他不知道冰岛发生了什么,他不知道顾磊已经逃了。

他不知道马东正在赵德厚的家里,攥着手机。

盯着那四个字“山顶。松树。”然后抬头看着赵德厚,说:“他在山顶,一棵松树旁边。这山里有多少棵松树?”

赵德厚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然后老人拿起竹杖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
“很多。”赵德厚说,“但我知道是哪一棵。”

他走进了暮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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